白岩松:给新闻发展留下备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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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Q:现在很多传统媒体受到新媒体冲击,有一句话叫内容为王。在这样一个大数据的时代下面传统媒体转型的出路和思路在哪里?

  白岩松:我觉得当你是短跑的时候,你可能靠的是物质工资,因为你得养家糊口,最先要解决现实问题。中长跑的时候要靠情感工资,你跟谁在一起跑,他是一种动力。但是能够真正长跑的时候你靠的一定最后是精神工资,否则你怎么支撑下去。我过去是一个短跑爱好者,百米11秒多,但是我现在在玩长跑,每周跑45公里到50公里之间,我慢慢知道,短跑有时候真的需要激情和你现阶段身体的物质状况,甚至包括天赋,短跑真的需要天赋。但是到了长跑的时候,这些就没用了,它需要的是当你真累了的时候,你还能不能再坚持突破那层窗户纸继续往前跑。我现在经常一跑就跑10公里,你会觉得线公里的底端,跑得像一个惯性。但是到了7、8公里又有一堵墙,你还要突破它,突破了之后又打开到15公里左右,那个时候靠的更多的是一个人跟自己的对话,是一种精神的力量,所以我拿它做一个比喻。

  文坛:最后一个问题我来问吧,邹煜写的这本书的后面也提到一点,接下来老白你的经历,百分之六十、七十会放在评论员这个角色,但还有百分之三四十的经历会放在一些新的节目的研发,而这些节目你希望是关照这个时代,关照个人内心,这是你以后的新闻理想吗?

  文坛:我们也很期待。我突然想到,你说做新闻关注的是一个人的内心,我特别赞同书里一个观点,你说其实在这个国家、这个社会中,我是什么样的,每一个个人是什么样的,这个国家就是什么样的。而在座的各位,我们每一个人关注自己的内心,成为这个社会的行动者,我想那个国家,我们希望的那个社会,就会能成为我们希望的那个样子。多关注一下身边的人,关注一下自己的内心,可能这是你跟这个时代最直接的关系和联系。今天《一个人与这个时代》新书发布会到此结束。谢谢您。

  一个人能做的是什么?这个问题换一个角度来讲,当你成为既得利益者的时候,你做一个怎样的既得利益者就变得非常重要了。当你什么都不拥有的时候,你拥有的就是自由。但是当岁月给你累加了很多名声、各种各样东西的时候,你开始成为一个时代的既得利益者。你们这些年轻人,现在不管有多少理想,呐喊多少声音,有相当比例的命运是由你们上面那些既得利益者决定的。如果这些既得利益者好一点,你们就会幸福得多。仔细想想,我能从二十多岁走到今天,不就是在那个时代,我顶上的那些既得利益者具有开疆拓土的理想主义的色彩吗?我是被他们扶植着一路走过来的。所以我与其对他们说感谢,不如说以更加倍的方式去扶植今天的年轻人,这一点我觉得非常非常的重要。我希望今天的既得利益者们回忆自己年轻的时候,理想旗帜飘扬的时候,能为今天的年轻人多做什么,否则的话就会很麻烦。

  第二个容易误读的就是,这不是一个传记,我觉得这是一份备忘,甚至它有的时候应该都与个人没有关系。今年是《东方时空》开播二十周年,这二十年里头变迁太大了,开播的时候我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那个时候中央电视台受到了极大的关注、赞扬等等。《东方时空》的开播拉开了中国电视甚至整个中国新闻界一场巨大变革的序幕,但是现在大家都已经陆续老去了,时代在快速地前行,日子变得越发的好了,当初的创业者现在都已经人到中年,甚至人过中年了,过去脑袋显得很大,现在肚子显得很大。新闻也越来越不是一流人才所向往的地方了,大家现在可能更愿意去中石油、中石化,还有中移动了吧。而且新闻现在受到各种各样的压力,现在有多少传媒在这种生存的压力之下还有投入去做更有深度、更有质感的报道?这其实是我比其他的事情更担心的,你的最核心的价值是有可能丧失的。当你不能提供最有价值的、有厚度的内容的话,在全民皆记者的时代,你跟所有拥有手机的人有什么区别?

  白岩松:我不怎么看,类似于记者被利益所捆绑的事情,过去有,现在有,将来还会有。东北有一句话叫,听害虫叫你还不种地了吗?听害虫叫还要种地。看你拿什么去衡量尊严感了。新闻人的收入不光是由工资决定的,他是由三份工资决定的。第一个是人民币,或者美元,或者英镑,或者欧元,养家糊口,物质基础不牢,地动山摇,谁也甭跟我谈理想,天天饿着谈理想太不靠谱了。但是,新闻人第一份工资是它。第二份工资是情感工资,你有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这样的事情,前仆后继。第三种是精神的工资,也就是是一种信仰,你相信新闻还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,而且它能让人生不太枯燥。少有像新闻这样一个行当,树欲静而风不止,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而且新闻会给人一种没大没小的幻觉。当然,请注意我用的是“幻觉”这个词,经常有人说新闻记者是无冕之王,我从来反感这句话,你拿自己当无冕之王试试?打你个乌眼儿青。所以我觉得新闻人就是社会这座大城市的瞭望者。

  但是我没回答她刚才说的那个核心的问题,只是引发的问题我给说了。为什么要去阅读?如果你没有吃饱,没有穿暖,我坦诚地告诉你,阅读真不是最重要的事,先去吃饱,先去穿暖。但是当中国经过了三十多年的改革,大部分中国人都开始吃饱了穿暖了的时候,你发现,吃饱穿暖不像饿的时候和冷的时候那么的急迫,新的欲望就开始增长,比如心灵的问题。解决了胃之后的问题才真正难解决,尤其是心灵和精神的。阅读,就是满足于精神和心灵的食品,你说它有多重要?所以我觉得在中国,真正的读书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,即便很多人已经悲观地下了判决书,说在新的时代下穷途末路。但我想不会的,不管未来书的形式是怎样的,是在这里,还是在你的手机里,永远是内容为王。人类历史上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变革,有什么可担心的?最早的时候书不是刻在乌龟的后背上?再后来刻到了竹板子上。我估计从竹板子上要往纸上转的时候,当时的人也在哀叹,哎呦,弄到那儿上的书将来能读吗?远远不如捧着竹板子书看着好。仔细一想,今天我们在感叹阅读从纸质书转向电子屏幕,跟当初从竹板子转到纸里有什么区别?所以不要去担心技术,你需求的是内容。

  白岩松:踏踏实实做好你自己的事情。我觉得当下这个时代里有一个很大的毛病是,大家都在那天天谈方向,却没方法,这是个非常大的问题。而且还有相当多的人把自己方法和能力的不足归咎于方向。我觉得应该先沉下心来,好好把方法弄明白了。这两年我推荐给我学生读胡适的东西,我觉得胡适有很多很多的优点,也有很多很多问题,但是有一句话,我觉得还是多谈点问题,主义都已经放在那了,不是少谈点主义。我们有主义,缺吗?一直在那呢。但是这个时代缺很多具体谈问题的人。而且现在动及一上来就是方向问题,你央视怎么怎么着,咱能谈点方法吗?很多年轻的朋友听不懂我这番话的意思,慢慢琢磨去吧。但是我希望在很多年轻的老弟老妹们的生命历程当中,你也要知道,方向是陷阱,方法才是钥匙。你要有好的方法就可以确立方向;你要没有方法,你阻碍方向。这个时代现在一片浮躁地谈论方向的声音,太有趣了,但是我没有见到几个人拿出好的方法。

  白岩松:其实我当下最关心的是人的内心和精神,就这两点。我觉得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也是人,大家都会有各自的焦虑。你以为大家来的时候仅仅是喜欢白岩松,或者因为哪本书就来了?在这背后可能都有某种现实的挣扎、焦虑,和他们的一些想法,也期待会去形成某种触碰,变成一种收获带回去。谁活着都不容易,但是当下这个时代里,展现出来很多东西都告诉大家活着很容易,而且一夜都可以成名暴富,然后迅速地火爆起来。不是这样吧!我觉得每个生命都在各自非常艰难地挣扎着、思考着、调和着、磨合着,五六十岁照样有新的磨合,他到了新的阶段也在面临非常痛苦的挣扎和思考,包括我自己也一样。为什么没有这样的节目呢?所以我觉得不关注心灵,不关注内心世界,不关注精神,就不是真正的好内容,它可以领一时风气之先,逗大家一乐。娱乐永远是主旋律,但是在这个主旋律下面,是不是也应该提供一些这个时代大家正在关心的东西?

  刚才我扫视了一下现场,以各位绝大多数的年龄来说,二十年前是一个太过遥远,甚至都不在你记忆当中存在的年份。所以相当大比例的人有权力跟我说,白岩松我是看着你节目长大的。也可以反过来说,我是看着你长大变老的。所以不要有误读。第一,的确不是我出的书,但是我尊敬所有参与到这个过程当中的人。第二,这不是给谁去写哪个人的传记或者历史,如果这样的话我完全没有必要做,而是给新闻发展去留下一个备忘。更重要的是它将开启一个大幕,接下来,不管是可凡、朱军、水均益、敬一丹、柴静、汪涵,我相信还有很多很多,还有小莉等等,都会陆续加入进来。没有距离,有时候就没有客观和真实,你自己写的时候会是自己的一方的感受,但是像这本书会溶解到我周围很多的同事,将来我还得陆续去感谢人家。

  白岩松:谢谢文坛,谢谢各位。好多东西都是这样的,也许在我跟邹煜聊的时候,很多想法还是当时很坚持的,我现在不排除有的东西我认为是错的,该校正的,但是这本身就是一面镜子。感谢各位的到来,希望能偶尔有一两句话曾经触动过你,那也不算白来,也不算对不起今天这么好的天儿,谢谢各位。

  白岩松:一直有点忐忑不安,因为不知道是不是岁数的增长还是时代的变迁,我觉得当我一个人呆着的时候,我跟大家在一起,但是当我跟大家在一起的时候,我觉得我是一个人。这种感受非常强烈。

  文坛:刚才岩松自己也说,大家都在用手机,在用各种移动客户端读新闻。那么作为一个老的新闻工作者,怎么样跟互联网新闻去赛跑,做出更适合这个时代的《东方时空》?

  所以我觉得这本书是假装通过一个人来看这二十年的变迁,其中包括有很多新闻理念,还有作为知识分子的一种看法。我觉得备忘是准备人们忘了的时候翻翻它,但是被忘了的事实恐怕是无可更改的,所以我觉得一切正常。这本书毕竟作为一种学术性的研究,有很多话我自己说是不合适的。其实现在翻过来看,大部分谈话在接近一年的时候都已经结束了,即便我在参与校对的过程中,我也不过是更大比例的给他们校对错别字,因为我毕竟干过报纸编辑,对这个天生敏感。但是有一些我自己都认为说错了的话,包括不太认同的话,我都改的都不多,因为要尊重自己那段时间里所去想到的,包括说出来的。今天上午我在看我1996年、1997年写的两篇论文,我倒觉得十七、八年前我写的东西,我几乎没挑出毛病来,如果你们愿意看的话。因为那样的东西我就是把它当成一面镜子,始终在照我自己。现在我也可以把它当镜子。二十年过去了,将来还会再陆续地看。

  围绕这本书我先消除几个误读,首先一定要声明,这不是我出的书,这是华东师范大学跟中国传媒大学的王群教授、吴郁教授等等联手打造的华语名主持人丛书的一个开篇作。那为什么开篇作选我?可能因为我姓白,所以让我来当小白鼠的实验角色。

  白岩松:我不认为你给下的定义逆流而上是事实。我觉得严观几千年的历史,严观我们周围的环境,人只能顺势而为,但是是顺势要而为,而不是顺坡下驴,或者顺着就滑下去了。顺势而为才是一种积极的动作。所以在哪个时代都如此,哪个时代都有挑战。那天我还在跟一个老大哥说不要悲观,我们现在新闻所能做的选题宽度要远远超过九十年代,过去新闻所能做的宽度跟现在没法比。中央台现在每天新发的新闻量奔1000去了。在过去一天能有一二百条?那是一个资讯严重匮乏的时代,现在资讯过剩。所以我觉得量时代结束了,要做质时代。当然,开疆拓土不是天天在弄新东西,那是熊瞎子撇苞米,而是要顺势而为,接着要往前走。

  什么叫老媒体,什么叫新媒体?现在我看到了很多新媒体刚一出生就老了,我也看到很多老媒体突然老树发新芽,极其新锐。白岩松: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的命题,前两年记者节的时候,我曾经给北大的公益论坛起过一个标题,叫“全民皆记者的时代我们怎么做记者”。所以我一点不担心,在哪个屏幕上主持节目不是主持节目呢?将来在移动手机上,咱们再见。文坛:这本书叫《一个人与这个时代》,是由中国传媒大学的教师邹煜采访白岩松,以及他的同事、朋友、家人,同学等等,记录了白岩松二十年央视的成长记录,同时它也是一份时代变迁的备忘录。所以接下来这个环节,如果是直播,我要切到他这来,让他谈谈这二十年他在央视成长的记录,以及他关注的新闻、关注的人,和关注的事。但是记者不可以,你一直在这个战场上,在这个战壕里。

  其实越是全民皆记者的时候,一个好记者的价值才越高啊。你说哪个是新,哪个是旧?我是新媒体的全身心的拥抱者和喜欢者,你只要把自己做成最好的内容供应商,新时代来得越快,你越是得意者。我记得在书里,老白曾经说过,以前他在做直播的时候,出现任何的问题都可以切给我,三分钟的我三分钟可以,只要变成三秒我也可以三秒钟结束。但其实我想,我们在座的每一位比他还幸运,因为他已经把这个书整理好写出来了,我们可能用五天就能很好地能去了解书中所有的内容。邹煜说他是幸运的,因为他用五个多月的时间去采访白岩松及相关的一些朋友,写成了这本书;我能保持二十年每天在研究新闻选题,你拿一个手机饱有二十年的热情,你试试?而且全民皆记者的时候,意味着全民可以进入监督状态,但他往往建立在一种兴趣和短暂的义愤立场上,可能热乎劲一过了,他转身就走了!

  白岩松:你的问题可能也触发了我对第三个误读的解读。我觉得真正靠谱的是一个人的历史,因为当把所有的一个人的历史累加在一起的时候,历史才更真实。动及就说我们的历史,我们是谁?回望历史当中多少次都是这样,问你们日子过得好吗?不好。啊,挺好的是吧。我总被我们给覆盖了,我特别害怕和躲避那些宏大的历史,和一群人攒的历史。因为我们全家全是搞历史的。但是我非常在意的是一个又一个小气垫,一个又一个人,一首又一首诗,一个又一个文学作品所透露出来的那些历史真实的碎片,最后把这些碎片拼接起来的时候,想假都很难。一个人坚持一个负责任的沉下来的态度,我觉得他非常微小,不因为白岩松这一个就会变大。但是我们更多的人应该有一个人的书写,我知道中国的这个环境是什么样的,我把书名改成了《一个人与这个时代》,但是其实特容易引起误读,可是我今天要以正视听,一个人是最微小的,但是微小才是真实的。所以如果被误读成是大标题就错了,应该是最小的标题,因为你也有权力,一个人与这个时代,我希望看到中国未来有更多的一个人的历史。

  我有很多好的想法,做人的节目就深入地去做,不管他有多么大的知名度,但是他思考的问题跟你是有共鸣的,甚至能给你提供部分的方法和解决答案。哪怕不需要答案,你照一下他这面镜子,发现他和你一样在挣扎,你都会觉得好得多。我们产生了一种幻象,有某种世俗的观点,已经成功了的人就幸福得从此不知所以了。我告诉你们,不是这样,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,所有的人加减乘除都是一样的,都在挣扎着,但是没人更多地去展现这一切。所以我觉得试试吧。